众臣难免会怀疑高拱被逐的背后,有张阁老的手笔。可是他若真的用权术夺得首辅之位,何至于这样恪守尊卑,时刻捍卫君臣大义,拒绝任何隆礼殊宠呢?
盛暑的威力一日强过一日。文华殿内,日讲照常举行。即便殿门敞开,那蒸腾的热浪依旧无孔不入,缠绕在每一个人的身上。
讲官们身着厚重的朝服,汗流浃背,宽大的袍袖被汗水浸透,紧贴在手臂上。空气里弥漫着汗味、墨香与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闷热。
张居正侍立在御座左侧下方首位,绯袍玉带,身姿挺秀。然而那过于挺直的背脊,微微抿紧的唇,以及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,都无声地诉说着病体在酷热中的煎熬。
朱翊钧的手指,直直指向张居正站立的位置,吩咐内侍道:“去!给张先生扇风!快些!”
小内侍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弄得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慌忙拿起一柄巨大的孔雀翎宫扇,小跑着来到张居正身后殿角,用力地摇动起来。
扇风带着一股并不凉爽的气流,突兀地笼罩住张居正。那风非但未能解暑,反而搅动起更闷热的空气,将张居正的几缕美髯吹得微微拂动,绯袍的衣袂也随之飘起。
这只针对他一人而来的“恩宠”,在这汗流浃背的众人面前,显得如此刺眼,如此不合时宜。
于慎行的诵读声渐渐低了下去,所有侍立的大臣、翰林,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。
那目光复杂难言,有惊愕,有疑惑,有隐晦的审视,更有直白的嫉羡。无形的压力,如同那沉重的扇风,骤然压在张居正肩头,比酷暑更令人窒息。
他本就苍白的脸色,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下,似乎又白了一分。但他依旧站得笔直,下颌微收,目光沉静地落在御前,仿佛并未感受到那骤然加身的灼热视线。
笨重的宫扇摇动时,发出的单调“呼啦”声,显得格外刺耳。在皇长子身后扇扇子的内侍,实在热极了,见他的注意力都在张阁老身上,不由偷偷为自己摇了两下扇子。
朱翊钧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,又隐忍不发。
就在于慎行念书的声音,停顿的间隙,一个轻柔的声音,从珠帘后响起:“殿下仁心,体恤臣工,实乃圣德。”
陈太后身怀六甲行动不便,命尚宫林绛珠,替自己扶携皇长子听朝伴读。特许她在外朝内廷皆可自称“臣”,以彰显太后秉政,震慑群僚的权威,便是外臣见她,也需礼让三分。
黛玉梳着金累丝镶玉牡丹狄髻,在殿内微光下,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一身太后新赐的麒麟罗纱蟒袍,更显气度雍容沉静。她坐于珠帘之后,隔着细密的帘幕,目光温和地望向御座上的朱翊钧。
朱翊钧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,转过头,脸上的神情带着一丝茫然与畏怯。他知道林尚宫会将自己的一举一动汇报给陈太后,唯恐自己举措失当,被太后知晓。
林尚宫的声音不疾不徐,清晰地传遍大殿:“只是日讲乃圣学根本,群贤毕至。讲官、侍臣,皆怀纯忠之心,顶烈日、沐暑气,为殿下敷陈经史,启迪圣聪。此间辛劳,实乃一体。”
她微微停顿,目光透过珠帘,扫过殿中汗流浃背的众臣,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诚恳,“臣闻,昔年长安巧匠丁缓,曾作七轮巨扇,置于未央前殿。七轮连动,清风徐来,满殿生凉,惠及众人,诚为佳话。”
她起身向前略移一步,姿态恭谨却自有威仪,向朱翊钧盈盈一礼:“殿下何不效古人之智?于这文华殿中,安置七轮扇。酷暑则清风共享,驱散炎威;严寒则厚铺氍毹,抵御霜寒。
使讲筵之上,人人皆沐殿下恩泽,更能专心致志,以佐圣学。此乃雨露均沾,泽被群臣之盛事。不知殿下圣意如何?”
一番话,如清泉流淌,瞬间浇熄了殿内无形的燥火。那些聚焦在张居正身上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,不知不觉地移向了珠帘后那道清雅的身影,继而流露出深深的感激。
朱翊钧显然没料到,林尚宫会说出这样一番话,更没料到这番话会引来群臣如此明显的共鸣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。他想要张先生获得独属一人的“恩宠”,借此震慑群臣,好听命首辅老实办事。却在这“雨露均沾”的大义面前,显得如此狭隘和可笑。
那点刚刚体悟到操控人心的得意,瞬间被戳破,只剩下一丝被当众看穿心思的窘迫。
他的小脸涨得通红,下方众臣毫不掩饰的感激,都投向了珠帘之后。
朱翊钧喉头滚动了几下,终究在满殿期待的目光下,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,声音干巴巴地道:“林尚宫所言极是!”
他猛地提高声音,带着一种急于摆脱尴尬的仓促,“着内官监即刻照办!安置七轮扇!冬日之毡,亦速备之!”
“遵殿下钧旨!”司南立刻在殿外高声应诺。
那为张居正扇风的小内侍,早已在朱翊钧开口时,便如蒙大赦般停下了动作,悄悄退到角落,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阴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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